这一路他们出密云南下至怀柔,再由怀柔至顺义,然后由通州乘船回京城是最顺路的方式,速度快的话约莫半个月多一点。不过中间他们会绕道至杨家沟领兵,那个充满两人浓情密意的地方,养兵千日终于用在一时。
出发两日后,两人先抵达了怀柔县。这里是个温暖湿润的地方,雪到这里就不再下了。怀柔由北至南山势渐减,高山、丘陵、平原层次井然有序,这样得天独厚的条件使得此地物产丰饶,加上离京不算太远,县城里在接近年节的这段期间,接连几天的集市,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相当热闹。
温柔一直以为这一路赶路回京勤王会很辛苦,她也做足了心理准备,想不到与崔静言在一起,完完全全颠覆了她的想像。
一到怀柔县,他就先带着温柔到了本地最大的客栈「云来楼」。云来楼是座三层楼的建筑,占地辽阔,里面有独立院落,亦有干净的单间,满足各阶层欲住宿打尖的客人们。
温柔没料到崔静言一出手就包下了云来楼最华丽的小院,当掌柜亲自带他们入院,放眼望去,花园置石叠山、建筑精巧细致,照面就是五开间带三间抱厦的院落,后方还有一座双层小楼,朝着县城北面山幽水深之处,可以赏景。
她表情有些难解地道:「不用这般享受吧?我以为我们在赶路,只是睡一晚,随便来个小单间就好,住这里未免太奢侈,太浪费了……」
温厉在古北口的房子都还没有这个小院十分之一的华丽。
崔静言不语微笑,取出一块铁牌供掌柜查验,而后掌柜恭敬地奉还后,亲自奉上温水布巾供贵客清洗,还有一人一双舒适的布面软底鞋,茶几上摆好茶水点心,点上檀香火炉,才礼貌地退去。
这让温柔看得傻眼,心忖这云来楼未免太周到,住最贵的院子居然是掌柜亲自招待,什么都做全了。
这时候崔静言才悠然说道:「云来楼是为夫的产业,咱们不管住多久都不费银两,所以不住才真是浪费了。」
温柔恍然大悟,不由一阵好笑。「那倒是,我忘了夫君除了是郡王,还是个富贾,住个自家产业的小院子算什么?」
两人只在院子里稍微休憩片刻,崔静言便牵着温柔至外头用膳,为了让她尝到最道地的口味,他特地带她离开云来楼,进入了县里名闻遐迩的天香酒楼。
天香酒楼距离云来楼不过半刻钟的脚程,崔静言同样要了最大的包间,包间里有江南来的双面绣屏风,金丝楠木的多宝槅上摆的都是珍贵的白瓷,一张可供十五人坐的大桌子只坐了温柔与崔静言两人,让她顿时有一种自己是土豪的错觉。
不多时,侍者入内送膳,清蒸虹鳟、香酥鲟鱼、烤鸭、羊蠍子、栗子红烧肉、缠丝薰兔、豆腐炖白河鱼、水晶蹄子……整整十五道大菜摆了满桌,还不算甜品及汤品,让温柔看得眼花撩乱,都不知怎么动手了。
她正想说不必点那么多菜,就看到崔静言又拿出了铁牌,让亲自送上最后一道菜的酒楼东家查验,东家便送来了一壶桂花酒,说是贵客才有,一般不对外出售的。
温柔似乎看出了些门道,失笑地问:「这里也是夫君的产业?」
「正是。」崔静言慢条斯理地收起了铁牌,亲自替温柔盛了一碗豆腐白河鱼。「所以你无须在意价格,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吃一盘摔一盘都随你。」
横竖菜都上了,温柔自然不会和他客气,大快朵颐之余还有空胡思乱想着原来自己是个富家少奶奶了,看来嫁给他还真是赚大了。
一顿飨宴自是吃得宾主尽欢,温柔觉得食物都快堆到头顶,腰间革带都快撑断。
崔静言索性拉着她在街上散步消食,看着百姓热闹地办年货,这里又不像古北口那样寒风逼人,温柔只觉得无比悠闲,舒适得她都快眯起眼来。
「爹要是知道我们是这样赶路的,可能会骂我不肖女。」温柔突然噗嗤一笑,这大概是她经历过最奇葩的一次急行军,吃好睡好不说,一切费用全免,还有空逛街购物。
「我倒是可以传令下去,若是威武侯大驾光临,帐全记我头上,只怕爹根本不会走进我的产业,更不用说挥金如土了。」崔静言轻叹一声,居然还一副可惜的样子。
「说的也是。」温柔突然回眸,神情促狭。「你到底生意做得多大?这怀柔有哪些店是你的?回头我得好好和我爹说说,让他也来吃大户。」
崔静言闻言倒是怔了一下,而后露出了个深思的神情。「因为这里恰好介于边关与京城之间,系货物往来运送必经之地,我在怀柔的产业还不少,若要细数还真说不上来。」
他在怀里摸索了一下,又拿出那块铁牌,递到温柔手里。「总之这铁牌代表的是东家,旗下产业不认得我的,就认铁牌。你若有想买的东西,尽可以拿这块铁牌去试试,应该可以在不少地方白吃白喝。」
「瞧你得意的!」温柔皱了皱鼻子。「说不定我去的第一间就落了空,还得麻烦你崔大老板拿出银两来。」
她那带着挑衅的小眼神让崔静言眼泛笑意,余光瞥了下这条街上的店面,不敢说自信满满,但也有相当的底气说道:「你不试怎么知道?」
这下温柔可和他杠上了,她站在街道中央,认真打量着周围的铺子。布庄很可疑,首饰店八成是他的,杂货行货源来自大江南北,很像他会做的生意,还有车行……她居然在马车厢上看到了与铁牌上一样的花纹!
温柔开始不淡定了,她总觉得不管自己选了哪家店铺,最终的结果就是又让崔静言嚣张一回。
张望了一圈后,她猛地灵机一动,向崔静言送上一个不服输的眼神,她突然拿着铁牌走向路边卖糖葫芦的小贩。
「这位小哥,来一支糖葫芦。」温柔拿着铁牌朝那小贩晃了晃。「一支多少钱?」
那小贩原本还呆了一下,突然瞪着温柔手上的铁牌,小心翼翼地看了老半天,在温柔猝不及防的时候,把手上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塞进温柔手中。
「这一支,不用钱!」说完,那小贩居然兴冲冲地跑了,留下直接傻在原地的温柔。
崔静言在后头看得好笑,慢条斯理的行来,由温柔手上的草靶子抽出一支糖葫芦,咬了一口后笑道:「柔柔可服了?」
「你……」温柔表情难解地看着他,谁来和她解释一下,这男人都开天香酒楼了,还插手人家卖糖葫芦的生意做什么?或许他之所以能致富,就是脑子和她这种平常人生得不太一样吧?
「我服了。」温柔当真哭笑不得,把铁牌还给他后,赌气似的取了一支糖葫芦大口吃完,其他的全散给路边的乞儿。
「其实只是恰好此地我的生意多了点,要是换个地方可就没这么灵光。」崔静言收好了那价值连城的铁牌,居然还一脸遗憾。「比如南边的顺义县,因为有着营州左屯卫,卫指挥使是颖国公的侄子,颖国公府在那里有大片土地及店铺,相对的就限缩了我做生意的范围。」
他突然莫测高深地一笑,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柔柔要不要帮我拓展一下顺义县的生意?」
「我要怎么帮你?」温柔反问,她可不觉得自己有这种天分。
「我们明日先赴杨家沟领兵,然后再到顺义……宰了颖国公的侄子可好?」他说得轻松惬意,彷佛在和妻子讨论明天吃猪肉还是羊肉那样自然。
温柔无言以对地看了他好半晌,最后终是被他正经八百的神情弄得忍俊不禁,笑了开来,「那你记得到时候得先把顺义二锅头的酿酒生意拿下,我爹可爱喝了……」
天坛设于京城外城南郊,其中轴偏东侧有大祀殿、皇穹宇及圜丘形成了一直线,当皇帝领百官往天坛祭祀时,会由正阳门出内城,直行从西侧进天坛。由于西侧空旷开阔,众人行入广场时便会不由自主生出一种对天地之雄伟的崇拜及对自身之渺小的反省。
每年皇帝亲诣天坛的祭礼有三,冬至时祭天,夏至时祭地,而孟春上辛日则是祈谷。
在祈谷这一日,帝王由宫中出行,大驾卤簿开道,京中文官四品、武官三品以上皆需陪祀,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来到天坛,早在前一日就有太常寺派礼官前来摆好供品及祭物。
崔昊日身着十二章礼服,顶戴十二旒冕,在礼官的引导下慎重地进行祈谷仪式。百官立于坛下,战战兢兢地听着祷文,该跪就跪,该拜就拜。
来到最终献礼时,念祷词的神官突然七孔流血倒下,而正在敲的编钟礼器也整座倾倒,发出刺耳的金石交击声,祈祀仪式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突然,站在百官前列的颖国公突然出列,说道:「还不护驾?」
于是原本护卫在天坛四周的仪卫们突然有一半抽出了刀剑,对准了崔昊日的方向。
这一点都不像护驾,反而像行刺了!
部分忠于帝王的官员及侍卫纷纷挡到崔昊日身前,将他护在内围,其他的官员则是站到了颖国公那方,双方隐隐对峙起来。
「颖国公,你此举意欲为何?」即使己方人少势弱,崔昊日也没有表现出一丝惊慌,反而相当沉稳地反问。
而他这番反应也让支持他的官员们默默增加了一点信心。
颖国公冷笑起来,大声说道:「帝王不孝,上天不悯,导致祭天仪式出了差错,礼官暴毙,礼器自损,臣以为陛下需心诚罪己,悔悟思过,反省自己还适不适合做一个天子……」
崔昊日面无表情地道:「你何不干脆要朕禅让算了?」
「帝王之位有德者居之,陛下若有此自知之明,臣亦是心悦诚服。」颖国公笑得更得意了,眼中骄矜完全不掩饰,看着崔昊日的神情彷佛亮晃晃的欣慰着这皇帝的上道。
「朕若禅让,要禅让给谁?」崔昊日正色盯着颖国公,实在看不过眼他的道貌岸然,直接将他的险恶图谋赤裸裸的撕开来。「朕无子嗣,太后也没有亲生子,诸王远离京城,如今明面上在京的亲王只有一个晋王,不过朕猜你敢在天坛公然谋反,宫里必然有接应你的人,说不定已经将晋王挟持甚至杀害,如此一来其他亲王鞭长莫及,谁敢出头?所以你废话连篇,说了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其实就是要朕禅让给你。」
崔昊日不屑地冷哼一声。「汝非皇室中人,就算当上皇帝,也只会在史书上被勾勒成勾结鞑子篡位的奸佞!」
指控对方勾结异族的话语一出,百官色变,颖国公更是铁青了脸。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颖国公一出口便知自己说错话,居然被崔昊日带着走,随即又圆了回来。「简直莫名其妙!」
不过一句口误已解释许多,不仅忠于皇帝的官员用痛恨的目光瞪他,连支持颖国公的官员们都纷纷露出奇怪的神情。
崔昊日很好心地说明,「太后专政多年,朕岂会不提防?你们在皇宫排除异己安插自己人,更换京城防卫,就是为了叛变做准备。可是北方威武侯领的大军忠于朕,随时可以回京勤王,你们便勾结鞑子,于冬季起兵,就是要将威武侯拖在北方,然后你们就可以公然谋反篡位!事成后你们再送几个城池给他们,算是条件的交换,你说朕说的对不对?」
今年鞑子起兵的确异常,经这么一说,众人哗然,一些站在颖国公身边的臣子甚至默默远离了几步,不愿再与之为伍。
他们或许是受制于颖国公,或许只是收受大笔贿赂,若颖国公只是窝里反便罢,有鞑子插手,他们这群人就成了卖国贼,遇到这种大是大非的情况,对民族家国的忠诚毕竟还是战胜了内心的弱点。
索性破罐子破摔,颖国公也不想再狡辩,哈哈大笑掩饰心虚。「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待我成了君王,励精图治,创造盛世,功过自有后人评断……」
他话还没说完,天坛又有了异变,大祀殿面广十一间十二楹,内外两层围墙,皆在东南西北四面设有棂星门,其中南面的门都是三个石洞门。在大祀殿中气氛紧张时,一群来历不明的军队突然由四面棂星门齐齐涌入,反将颖国公的叛军包围住,而南面石洞门来的军队更是直接奔袭到了崔昊日一行人附近。
依附着皇帝的官员护卫们都竖起了全身寒毛,当下只觉天要亡我,其中突然有人叫出了声音,但这声音却是带着惊喜——
「大家看,这军队领兵的是宁化郡王,还有郡王妃!」
宁化郡王崔静言与皇帝交好,众人皆知;而郡王妃是威武侯之女温柔,领有军功军衔,更是将这支军队瞬间定调成了勤王军。
瞧那磅礡的气势还有壮盛的军容,他们知道,自己安全了。
众官当下感动得都要淌泪,本能的回头看了看崔昊日,尊贵的皇帝仍是处变不惊,眉毛都没动一下,足见勤王军的出现必是在他意料之中,而这平素才能不显的君王竟有这般谋略,众官越发喜悦,在内心欢呼着自己没有站错边!
待到崔静言及温柔成功地用杨家沟的军队将皇帝及众官护在身后,颖国公脸都绿了,指着崔静言夫妻的手都是抖的。
「宁化郡王!你……你竟豢养私军!」
崔静言还没说话,崔昊日的声音已经从后头透出来,「这是朕的军队!普天之下的军队都是朕的,朕要多养几军,由得你这逆臣废话?」
原本想帅上一把的崔静言忍不住暗地里翻个白眼,腹诽自家皇帝从兄还真会出锋头。
而对面的颖国公简直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但眼下情势不由人,他似乎再怎么蹦躂也就这样了。这突然间的反转令颖国公一方的人都不安躁动起来,甚至有的人已经冲到皇帝阵营边跪下求原谅了。
颖国公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己方尚未成事,气势已被打落,更别说他们只是暂时看上去输了,他的叛变计划缜密,可不只有在天坛这方。
「陛下就算有私兵护着又如何?只能保你不死!但京城里留守的晋王现在应该已经枭首,太后只怕已取得了传国玉玺……」
这下不等崔昊日说话,崔静言已经抢先道:「颖国公难道没看到我在这里,我都知道的事,我爹会没准备?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这么傻,等着人家来杀?」
这番话当真是打中了颖国公内心最害怕的一点。他突然想到方才自己的人一包围崔昊日时,崔昊日就说过他早猜到宫里会有人对晋王动手,难道他们确实对此早有准备?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身为宁化郡王,带的是王府亲军以外的军队?」崔静言很残忍地一点希望都不留给颖国公。「因为晋王亲军,现在就驻紮在后宫等着太后起事呢!」
颖国公这会儿已经控制不住心慌了,本能的退了一步,而他退的这一步也让支持他的官员们心里拔凉,觉得自己这颗狗头恐怕不保了。
崔昊日与崔静言那对兄弟张扬够了,温柔也不落人后,在此时又补了颖国公一刀。
「还有,颖国公也看到我了,怎么就没有想到我不在古北口,反而出现在这里,代表什么?」温柔虽不像那两兄弟那么装腔作势,但她喜欢打哑谜,看颖国公跳脚的样子。「你勾结的鞑子,早就败退了!」
瞧她笑嘻嘻地说出如此戳心窝子的话,颖国公险些喷出一口老血。
不过温柔可没这样就放过他,明明一介女流,说的话却比谁都恐怖。「既然鞑子败了,北面就不必然需要有主帅坐镇,你不觉得好像少了一个人?」
少了一个人?颖国公纳闷了片刻,又心慌又害怕,像是终于从温柔的恐怖提示想到了什么,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终于禁不住失声惊叫,「温厉!」
这个名字对现在的颖国公而言与来拘魂的鬼差也没什么不同。
「那你要不要再猜猜,我爹干么去了?」温柔笑得可恶。
颖国公这会儿手脚已经软了,他几乎不想去猜测温厉会给他带来什么冲击。可惜世事总难尽如人意,他越是不愿,灾难就降临得越快。
南面的棂星门外一名身穿甲胄的威武将军只身单骑慢跑而入,而大将军的手上还提着一个人。
当温厉来到众人身前,他只是把自己提着的人往地上一扔,连废话也不想对颖国公说了,直问道:「老贼,你投不投降?」
颖国公看清了被温厉丢下来的人,不由老泪纵横。那是他最优秀的长孙,聪明俊朗前途无量,被他藏在颖国公府的地下密道中,这是为了怕万一事败,自家还能留着一脉逃出去。
然而藏得最深的人都被挖出来了,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颖国公低头发着抖,不知道在挣扎什么,居然没有立刻屈服。
此时温柔突然说道:「对了,忘记告诉你,我与宁化郡王由古北口回京时经过顺义县,顺手把你躲在营州左屯卫的侄子给宰了。」
颖国公如遭雷殛,双腿都软了,他的希望完全灭绝,眼前的天空彷佛都是黑的,发抖的身躯已然无法承受那发自内心的痛苦,他一脸灰败地蹒跚地行至崔昊日跟前,跪下叩首。
他失败了。
他没有说什么请陛下饶恕家中妇人幼子之类的废话,从太后一脉打算叛变的那一刻起,他全家人都没了退路。
崔昊日大手一挥,所有叛徒全被拿下拖到一边,他甚至犹有余裕地领着其他人完成剩下的祈谷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