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他闲下来的时节,每三日回府至少能有一次见到夏沐曦,有时是她与宋氏去逛街采购顺道回来喝茶,有时是她又送了什么有趣的小玩意儿给侯爷夫妇赏玩,总之理由五花八门,他却知道她只是为了见他。
然而距离太后千秋节过去都快十日了,夏沐曦却没有踏入侯府一次,她就像是莫名其妙地消失在了他的生活中,让他相当不习惯。
他总觉得她这是故意冷落他的,却又说不出是什么理由,只隐约猜测与千秋节发生的事情有关。
是因为他没有送她凤钗?可是他是当真认为不适合,要是她真的喜欢,为什么当时不告诉他,他索性给她也就罢了。
齐骁难得在上值时出神,操练的士兵们都已经回营了,他却还呆立在校场上,神情凝肃地望着城里的某个方向。
由于他的表情太过吓人,没几个人敢靠近他,唯独齐骁麾下的第一幕僚卓浥无视他散发的冰冷之气,神态轻松地与他说笑道:「世子,你看看这都几日了,老看你魂不守舍的,摆着一张脸吓人,你究竟在想什么?」
卓浥出身安成伯府,是排行第三的庶子,不得伯府看重,结束国子监的学业后,其父只随便安了个九品小官给他,无视他一身才华,气得卓浥索性到边疆投了军。
因为受齐骁赏识,由他手下的文吏做起,回京后好歹也混了个都督府经历司中的五品官,在安成伯府也说得上话了。
齐骁回过神来,直勾勾地看着卓浥,在好友面前有些话他也方便问了,遂直言道:「你说一个天天追着你的女人,突然间消失不见了好几日,你明明知道她在那里,偏偏就是不出现,那是为什么?」
卓浥一听便懂,哭笑不得地道:「你说的是夏姑娘吧?这都离千秋节几日了你现在才觉得奇怪,会不会太晚了?」
「果然是因为那天我没送她凤钗的关系。」齐骁皱紧眉。「她若想要直说便好,赌什么气?」
若不是知道齐骁对男女之情颇为不开窍,卓浥真想替夏沐曦揍他一拳。
他没好气地道:「她要是不生气才奇怪呢!她当众赠剑,无疑是表达心悦你,但你却当众落了她的脸面,不把凤钗给她。这已经不是她想不想要的问题,而是你的行为等于在告诉众人,你并不喜欢那个未婚妻,连这等水到渠成的事情都不愿意做。」
「我并没有不喜欢她!」齐骁严肃地辩驳。
「那就是喜欢了?」卓浥无力地看着他。「那你完了。人家姑娘当众受到这么大的羞辱,没有一头撞死已经算好的,你害她成了京中笑柄,她要再像以前那样主动讨好你,那真是犯贱了。」
齐骁想法直来直往,没有察觉这其中的曲折,如今被这么一点破,他不禁心口一缩,暗道坏了。
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犯了多么大的错误,而这个错误非常可能让他再也见不到她。
若不是生气,若不是难堪,若不是悲伤,若不是失望,以她对他那毫不掩饰的恋慕,又怎么会无影无踪?
「我去找她。」齐骁掉头就走。
原本还奚落他奚落得正欢的卓浥,见到人都走远了,才想起自己前来寻他的正事,连忙快步追了上去。
「世子,西北来报,只怕軽子又有异动,我一看到这个消息就来找你!陇西可是你们齐家军的大本营,你是当仁不让的总兵官。你有什么话就快点和夏姑娘解释清楚,否则一旦出征令下,只怕你们就要抱着误会分离了……」
「大小姐,那齐将军又来了!」晴儿刚由前院得到消息,便匆匆回院落禀报。
「就说我不在府里。」夏沐曦沉默了一会儿,忍住想去见齐骁的冲动,淡淡地回道。
还见什么呢?
他既如此不在乎她这个未婚妻,何苦又在隔了这么多日后,屡次上门拜访?
算算这已经是连续三日了,她都不知道自己避而不见,是心里仍在生他的气,还是怕见了他会听到他说出更令人难过的话。
「大小姐放心,老爷根本没让他进门。」晴儿连忙接话。
从南苑回京之后,夏寅修眼见女儿伤心,认真的考虑过退亲,不过考量到世道不公平,此举伤害的毕竟是女方的名誉,且齐骁早在秋捕授赏时表现出对女儿的不喜,如果双方退亲,全京城都会认为这是夏沐曦被男方嫌弃,那女儿日后也别想嫁得太好了,终究忍住了这口气,并未退婚,可是当齐骁自己送上门时,他也没给过好脸色,直接将人拒之门外。
夏沐曦叹息,一个齐骁惹得她的生活大乱,父亲不喜,苏姨娘与夏婉柔不时冷嘲热讽,府中气氛极差,但一出府,她却又要面对外界对她的探询及好奇,更是烦不胜烦。
此时雨儿也进房了,她在前院待的时间比晴儿久,自然更了解情况,劈头便道:「大小姐,老爷连大门都没让齐将军进。不过齐将军似乎没有离开,还在门外等着。」
夏沐曦的目光不由得移向了窗,目光迷离。
这几日天气一直不好,深秋厚厚的云挡住了阳光,成天灰蒙蒙的惹人心烦。即使窗外景色雅致秀丽,她的心却像被阴翳的天色挡住了一般,沉重地困在庭院深深之中。
她的视线好似穿过了一切,落在了远方大门的方向,良久才艰涩地收回目光。
「我们出府,叫车夫备车,我们由侧门出。」
他不走,那她走。
晴儿及雨儿随即领命,一个去通知车夫,另一个准备着出行的东西,最后夏沐曦披上了一件比甲,在后院上了马车,由侧门朝着小巷的侧门出去,缓缓离开夏府。
马车在出巷至大街前,会先经过几个横向的死巷,就在马车快进入大街前,突然车夫低呼了一声,马车骤然停下。
「发生什么事?」
夏沐曦的问题还没问完,便见车帘被人从外头打开,因为背光,映入眼帘的只是一道昏暗人影,但那健壮高大的身形,不必看清楚脸,也知道是谁。
「你……」
「我上车,还是你下车同我谈谈?」来者便是齐骁,目光幽深地直盯着她。
夏沐曦几乎没有考虑,车厢里里空间狭窄,还堵着巷道,绝对不是谈事情的好地方,于是她选择下马车。
只是车夫没能来放脚凳,车厢有些高她下不去,她正犹豫时,齐骁朝她伸出了手,她视而不见,欲自己跳下车。
齐骁哪里会让她做这么危险的动作,索性伸手托住她,直接将人扶下了车,而后拉着她,走进了最近的死巷。
「你还来找我做什么?居然还用这种方法……」幸亏四下无人,她气得甩开他手,扭头就走。
「不这样我见不到你。」齐骁沉声说,「别走,沐曦。」
夏沐曦本能的停住了脚步,他甚少直接唤她的名,以前每次他唤她总让她心头发痒,但这一次她却觉得心头发酸。
齐骁走到她身后,轻握住她的肩,让她转身面前他。
「北境不稳,我可能随时就要出征了,如果不把话说清楚,我怕以后再没机会说。」他的语气很是凝重,但看她的眼神却出奇的温柔。
「你……」夏沐曦很不甘心,她居然真的被他三言两语打动,心里已经不计较他这如同劫人的行为。
陷入爱情的女人就是这么没用,一点骨气也没有,在他面前放下自己的骄傲,好像成一种习惯。
她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却依旧为他停留。
瞧她终于愿平心静气与他谈,他才言归正传,直问道:「你最近不见我,是不是为千秋节那日,我没有送你凤钗一事?」
「你不是说我不适合?」夏沐曦横了他一眼后便低头不看他,暗自违心的提醒自己:不适合就不适合,她也不稀罕!
「你确实不适合。」
齐骁说出的话,简直让她差点吐出鲜血一升,然而他的下一句话,却又将那口血堵在了她的胸口,难受极了。
「那凤钗又丑又老气,根本不配你,你不觉得吗?」
夏沐曦猛然抬头,一副见鬼的样子瞪着他,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说话时音调都忍不住扬高起来,「你是说,你那日拒绝赠钗给我,是因为你嫌那凤钗很丑?」
齐骁坦然道:「确实很丑。那钗身还粗,凤头雕得四四方方一点也不生动,真要用起来约莫跟插把槌子在头上差不多,给我娘都勉强,拿回侯府就被扔到府库里了。况且太后一向敌视侯府,她借陛下之手赐下那么丑的凤钗,我一点也不想转赠给你,没得辱没你的美貌。」
原来他还觉得她美?夏沐曦又气又羞,一下子都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了。
「你你你……」一向伶牙俐齿的她,纠结了好半晌,才挑选好言词,气势汹汹地道:「那你至少可以用委婉一点的方式,比如先赠钗给我,嫌丑我自己回家扔啊!偏偏你直接在众目睽睽下拒绝,还口口声声不适合,彷佛你有多嫌弃我似的……」
「我当时并未想那么多,只是对太后的凤钗反感,就……我后来才明白你生气的原因,确实是我的疏忽。」齐骁的确到现在才察觉自己的迟钝,可想而知,这几年做他的未婚妻,忍受他不解风情,当真是辛苦她了。
夏沐曦抿了抿唇,俏脸微沉,要哭不哭地道:「你知不知道当时我有多么难过,京里全是对我的冷嘲热讽,我还想着既然你那样不喜欢我,我也不应该再执着于你,我爹都想去侯府退亲了……」
这阵子她过得浑浑噩噩,她的感情彷佛踏不到实地,每一步都是那样不真实,甚至想着他与她曾经一起的过去,就像假的一样,其实他不曾心悦她。
她真的以为他当时的反应是不想要她了,这比旁人讥讽她千句百句还痛苦难挨。
然而,退亲两字入了齐骁的耳,却令他心口一缩,瞬间无端地疼痛起来。
「不!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无论如何,你千万不许退亲!」他猛地抱住了她,只有感受她在自己怀里,才能压抑住那种失去她的恐慌。
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退缩的大将军,在此刻却真的怕了,他彻底的感受到她在自己心中的地位,比他想像的还要重。
这女孩花了好久走进他的心,占据了最重要的位置,若是骤然离开,他整颗心都会是空的,只怕再也填不满了。
被猛然抱住的夏沐曦先是一呆,接着整个人都像要烧起来似的发着热,俏脸涨得通红。
自订亲以来,两人最亲密的动作,也就七夕那夜他牵了她的手,像这样亲密无间的拥抱,对于自制力甚高的他,几乎是不可能发生。
可见他真的慌了。
「如果你还生气,那么你打我吧,或者你希望我做什么,都告诉我!你想要钗,我到边关去替你找,那里的饰品风格与中原迥然不同,我送一支最美丽的钗给你?还是你喜欢御赐之物,我府里一堆,全给你!」他信誓旦旦,表情无比认真。
夏沐曦原本还有些赌气,有些难过,但见他竟破天荒地说了那么多话,一向深不可测的眼中满溢着急切的情绪,即使不是甜言蜜语,却也真真切切的安抚住了她,一点一滴消弭了她的怒气。
她怎么会以为他不喜欢她?分明是喜欢进心里了,才会反应这样大吧!
在他怀中,她沉默了许久,一直到他以为她或许这辈子都不想理他了,她才道:「御赐之物就不用了,但我等你送我最美丽的钗。」
感觉她依偎在自己怀里,听那轻柔的声音便不难想见她已经消气,齐骁松了口气,这才察觉自己情急之下做了多么孟浪之事。
然而拥着怀中柔软带着香气的娇躯,那种满足充实又带着刺激的感受,令他不想放手,横竖抱都抱了,抱久一点才不亏。
「我答应的事自不会食言。我虽不是体贴的人却也不是木头,这几年蒙你错爱,是我欠你良多,你向我要求什么,都是应该的。」
犹记得当年他听说自己订亲,气势汹汹的跑到夏府想退亲,却被她三言两语说服,如今回想起来,她应是心悦于他才找了一堆理由不想退亲。
但这一年以来,她的确达成了自己的承诺,在各方面助他良多,也帮母亲稳住了后宅,令他与父亲在前朝无后顾之忧。
像这样聪慧灵巧又美丽的女子,要喜欢上是非常容易的。
齐骁不否认自己对她极为动心,虽然他从未宣之于口,但她肯定是知道的。
他的手又搂得紧了些,语气转沉,「方才我与你说西北不稳是事实,或许不久后我将领兵出征,短则数月长则经年。我必会带最美丽的钗回来给你,只是要委屈你等我一阵,待我凯旋归来,我便娶你过门。」
夏沐曦靠着他雄壮的胸膛,心中泛起浓浓的不舍,可是她绝不会留他,他的天地不该只有男欢女爱,而是更广阔的家国兴亡;她的存在是希望他安心,而不是更挂心。
「那我便等你回来娶我。我必会替你守好侯府,也会传信与你,盼君平安归来。」她看着他线条分明的俊脸,慢慢露出一抹微笑。
阴了这么久的日子,像是放晴了。
瞥扭了几日的两人,终于把话说开,但都不想离开对方的拥抱,仍旧依偎贪恋着彼此的味道,然而他们在这暗巷里待得着实有点久了,巷外传来晴儿的咳嗽声,如同小石头扔进了湖水激起水花,让夏沐曦心头一惊,用仅剩的理智轻推开了他的双臂,只是心湖涟漪微微荡漾,一时之间难以平息。
「我该走了!我离府这么久,还没向我父亲说呢!」她依依不舍地看了他一眼,最后转身离去。
齐骁站在原地,难得他也有这么一日,好想留住她的脚步,将她永远锁在自己怀中,永远不要离开。
然而当他还想着,她却猛地回头跑了回来,扑到他身前,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又扭头跑了,快得让他连她娇羞的表情都没看清。
待齐骁反应过来走出暗巷,侍郎府的马车早已走远。
他目光悠远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摸了摸方才被她偷袭的地方,一向面无表情的他,竟淡淡地笑了。
不久后,承远侯府在京中最昂贵的布店及首饰店横扫了一批最新的货物,然后大张旗鼓的派人送到了夏侍郎家,由于买的都是女孩子家之物,想也知道是送给谁,因而夏沐曦被齐骁所不喜的坊间流言,竟也就默默的消退下去。
而后直接来了一桩更重要的消息,盖过了这桩儿女情长的小事——軽粗集结重兵于宁夏一带长城外,似有入侵之举。
数年前西北鞑靼鄂尔部入侵,占据了河套,承远侯齐世准与盛乐长公主驸马刘松领兵攻打未果,还被鄂尔部反攻,朝廷军大败,刘快身死,齐世准受伤。
河套南望关中,沃地千里,敌军来势汹汹,出入河套,进犯宁夏、延绥等地,当时还是靠年仅十六的齐骁顶上主将之位,硬是将鄂尔部落阻在长城以北,才没让国土沦陷更多。
只不过京中对此战意见不一,分为主战与主和两派,最后主和一派占了上风,派遣使臣愿与鄂尔部谈和,没有要回河套之地,勉强维系住了边疆的稳定。
承远侯父子便在盛乐长公主大力运作下,被召回京中问罪,最后承远侯因伤闲置,也算给盛乐长公主一个交代,齐骁却被皇帝放入了京营重用。
如今几年过去,鄂尔部被更强大的部落领袖达克瓦汗统一了。軽粗成了一头巨兽,虎视眈眈的目光渐往南移,自年中便开始默默的将大批部落转移到河套地带,依达克瓦汗的好战性子,只怕冬日黄河结冻,便会趁机入侵,承远侯父子被召回后,西北再无良将,若鞑靼当真入侵,只怕无力阻挡。
因此皇帝又念起了齐氏父子的好,然而承远侯与太后及盛乐长公主有仇,且旧伤在身,不可能派他前往西北,只好由齐骁披挂上阵。
入冬前,齐骁果然收到了出征令。
知道了出征的日期,夏沐曦开始努力赶工,软甲手套、鞋袜衣物,她替齐骁准备了许多东西想让他带到西北去,或许也想借着这种忙碌,忽略萦绕心头的离情依依。
此去征战又不知要等他多久,而且这种等待是提心吊胆的,只怕哪日战报传回的是坏消息,这样的等待便会是一辈子。
若非有他凯旋便成亲的承诺支持着,她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撑过去。
京军点了十万兵力,已然在京外集结,只怕这两天齐骁就要出发了,夏沐曦想着在他启程之前,他总会寻她见一面,她满心的思慕及眷恋,不知道方不方便与他诉说……
就在她刚好做好一双牛皮冬靴时,雨儿脚步急促的进了房,都忘了礼数。
两个贴身丫鬟中,雨儿算是比较稳重沉默的那一个,甚少有这样慌张的时候,夏沐曦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雨儿急道:「大小姐,承远侯夫人遣来了一个小厮,送来一封信,说是很急,让大小姐亲启。」
夏沐曦纳闷接过信后展开一看,秀眉不禁蹙拢,神情也有些阴翳难解,房中的氛围一下子变得沉重,晴儿与雨儿噤声不语,怯怯地看着她。
「他竟想就这么走了……」夏沐曦喃喃自语,按着自己的心口,总觉得气闷得难受。
信中说道,齐骁将提前离京,时间定在了明日的清晨,因着是秘密出行,所以没有告诉旁人。
是宋氏认为这件事至少应知会一下夏沐曦,否则等大军启程齐骁却没有来向她道别,只怕她会心有芥蒂,这才写了信。
身为他的未婚妻,难道在他眼中也是旁人?竟然什么都不告诉她!
即使确定他对她不是无情,但每每被他这般理所当然的忽略,她心中总是难受。
他总是有理由,理由还正当得难以提出异议,她只能一回回忍气吞声去体谅他,但谁又来体谅她?他办的是正事,难道她还能任性的大吼大叫、痛哭耍赖要他多在乎她一点,把她放在心里第一位?
真要到那种地步,所有人都会骂她不识大体吧?
思前想后,末了夏沐曦只能一如往常地压抑住了满腹委屈,长长地叹了口气,正色道:「把我最近做好的衣服鞋袜全打包好,包袱绑紧一点,最重要的是那身软甲……」
隔日清晨,天还未亮之际,数匹快马由承远侯府行出,由于马蹄上包了厚布,因此声响极小,没有惊醒任何人,朝着城门疾行而去。
由于北边冬天冷得快,怕鞑靼有预料不到的动静,齐骁身为主将,自是越早抵达越好。
与大军出发必会拖慢他的速度,故而他临时决定与卓潜等几名亲信提前出发,紧赶慢赶应该能在一个月内抵达宁夏卫。
宁夏卫的所有卫所军,都是承远侯府多年来训练出的精兵,最精锐的那一批甚至被称为齐家军,约有三万之数,战力比起良莠不齐的京军不知强过多少,对齐家亦极为忠诚,齐骁一到就能如臂使指的领导他们。
因此齐骁抛下那十万乌合之众,一点负担也没有。
唯一的负担,也许是……他没有将提前出行之事告知夏沐曦,无疑又委屈了她一回。不过她曾说过会去信给他,待到他有空再于信中解释,明理如她应当能够体谅。
抱着这样的心情,齐骁等人来到了城门口,他们早已知会过五城兵马司今日秘密出行之事,所以守城门的士兵很干脆的放行。
只不过在齐骁经过城门时,那名士兵给了他一个包袱,表情难解地说道:「齐将军,你出城后回头看看城头上,有人等了你快一夜呢!说是怕耽误你赶路的时间所以不与你交谈了,但能看你一眼总是好的。」
齐骁不解地接过包袱,众人策马出城门后,他回头一看,赫然见到一个穿着白色披风的纤细身影荒荒立于城头之上,痴痴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风吹得那人披风扬起,发丝飞舞,但那身影却无丝毫动摇,没有招手,没有叫嚷,彷佛不存在一般。
可是齐骁清清楚楚的感受到,由城头上传来的目光,依恋的缠绕在他身上。
「沐曦!」齐骁失声低唤,不敢相信自己竟还能在离京前,以这种方式见她一面。
方才那守城门的士兵说什么?她已经在这里等他一夜?
齐骁想都不想就能猜到,她应当是不确定他离城的时辰,宁可忍受着寒夜冷风,在视野最好的城头上等候眺望,也不想错过他。
她远远看着他,宁可放弃亲自与他交谈,更不敢大声叫他,必然是因为他是秘密出行,总不能嚷得人尽皆知。
她,真的太体贴了,体贴得他都为她心疼了。
手上拎着的包袱,应当是衣服鞋袜之类的东西,摸起来似乎还有一件软甲。依他对她的了解,必然是她选用最好的材料,亲力亲为做的,可是从她知道他要出征,一直到他今日离京,中间也才隔几日?难道她是不眠不休赶制出来的?
包袱的重量,顿时变得更加沉重,却也更加甜蜜。
要不是非得秘密出行,他如何不想与她好好道别?如何不想像那日一般拥她入懐,仔仔细细的说他对她亦是依恋?然而若是面对面了,他怕她忍受不住分离之苦,他也无法三言两语就断然离去,一场难分难舍不知会拖多少时间。
不若等他凯旋归来,风光迎娶,再好好诉诉离情。
反正来日方长,他与她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一咬牙,心里难受着,齐骁胯下的马儿却没有慢下速度,毕竟出城的不是只有齐骁一个人,既已定好赶往西北,就不能因为他的儿女情长耽搁。
几匹快马一直到出了城门三里,才稍微放慢。
卓浥夹了夹马腹,趋前几步与齐骁并行,见后者一出城门之后,便木着脸陷入沉思,想想城门上那孤独瘦弱却坚定的身影,似乎也能了解他为何有此反应了。
「夏姑娘对你真是有情有义,我也是服了。」卓浥叹息。「京里有不少人都暗讥夏家女明明才貌双全,却主动要嫁你,也不知有什么古怪,我原不以为然,现在却有些认同了。」
齐骁淡淡说道:「我如何没听过此等谣言?但那只是京里的男人们羡慕我有这么一个未婚妻罢了!」所以他从不回应,他相信她也是一样的心情。
卓浥闻言,沉默了一下,突然露出了一抹古怪的笑,看起来有些勉强,「是啊!是男人谁不羡慕你呢?才只是未婚妻,便巴巴赶来城头相送。像我,明明妻儿父母都在京,却没人前来送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