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从饭店仓皇逃回家后,她就马上认真的上网察看求职网,认真考虑换公司的可能性,但问题又来了,他们之间的问题尚未解决,她能说走就走吗?万一他故意把事情闹大,向新公司递黑函,说她人格操守有严重瑕疵,或说她非法“使用”新人,再含糊一点的说她“以上犯下”,她在新公司还要不要混?更何况她对元庆有很深的感情,她舍不得。
想破了脑袋还是没有什么好结论,余芳浓最后决定要面对问题。不知道哪个人说过,选择面对问题,至少有二分之一的机会可以解决,但是不去面对问题,问题永远在那里。
她已经确定了她的态度,至于高景丰会如何处理,那就是他的气度了。
一进到办公室,余芳浓就接到一通内线电话,人事部经理胡毅请她过去一趟。
放下话筒,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不安。
“谁找你?”廖玲玲发觉她脸色怪怪的,连忙凑过来问道。
她从昨天就觉得奇怪,好友居然临时请了一天假,今天早上也不像平常那么有精神,甚至有点魂不守舍。
“胡经理。”
“什么事?”
余芳浓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我先过去。”她惹的祸,不会传得那么快吧?人事部门找她,是要强迫她离职吗?
进到人事部后,隔着一道玻璃门,她就看到胡毅的办公室里有个哭得梨花带雨的熟悉身影,她不禁一脸疑惑,为什么陈晓佩会在这里,还哭得很委屈的样子,发生什么事了吗?
照这情形看来,似乎和前天的事没什么关系,难不成是她带的菜鸟有人没通过研习吗?应该也不是,会考结束那天他们约去吃饭,大家都说没问题的……可是除此之外,她想不出胡经理为什么要她亲自跑一趟?
不过看到被召集来的菜鸟是陈晓佩,她放心了些,因为她是五个新人中成绩最好的,不合格的人不会是她,只是她的眼泪总让她不舒坦。
余芳浓敲了门后,推门走进经理室。“胡经理。”
胡毅抬头看她一眼,点了下头。“你来了。”他将一迭资料递给她。“这是你打的研习成绩?”
她疑惑的接下,看了一眼再熟悉不过的字迹。“是。”
他刻意抽出陈晓佩的那一份。“这也是你打的成绩?”
余芳浓明显感觉到氛围不寻常,可她做事一向问心无愧,没什么不能承认的。“是。”
长相刚正的胡毅,听到她这么说,表情变得更加严肃,嘴唇抿成直线。
陈晓佩的眼泪还是掉个不停,委屈又抱歉的看着余芳浓。“前辈……对不起,呜……”
余芳浓奇怪的看着她。“对不起什么?”
难道她会考真的没考过?也不对,会考没过,胡毅干啥把她叫到人事部?这种大企业,什么时候连要不要录取一个人都这么体贴入微,会亲自召见了?更别说他的表情十分冷肃,活似正在处理一件很严重的事,会考没过也不是说不严重,可这只是成绩的一部分,没严重到影响一个人的去留。
陈晓佩抽抽噎噎的又说:“我早说过这样不行,可你不是说你有办法?现在、现在这样……对不起,我没用,害到你了。”
余芳浓更加困惑了,她实在听不懂陈晓佩想表达什么。
“前辈……对不起……”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陈晓佩也不解释,她转向胡毅说:“这件事和余前辈一点关系也没有,是我程度太差,还妄想可以使些小手段进来,前辈也是碍于人情压力……呜……”
余芳浓总算听出了些关键。可是依照陈晓佩的能力,根本没必要耍什么手段。
胡毅拿出另一张单子递给她。“这是陈晓佩的会考成绩。”
她狐疑的接过,当她看到上头的分数时,不可置信的看向陈晓佩,而陈晓佩则是一脸羞愧的垂下头。她这才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在她印象中一直很乖巧的菜鸟,也许真面目并不是这样。
中打平均一分钟十个字?开玩笑的吧,陈晓佩是五个新人中中打最强的,一开始就有一分钟八十个字的程度,后来甚至可以一分钟百来个字,就算双手抽筋,她也不相信她一分钟只能打十个字。
余芳浓想起陈晓佩方才说的话。看来会考她是故意考这么烂的,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样对她有什么好处吗?
胡毅严肃地道:“我知道有些新人会靠关系以图顺利进元庆,虽然公司后门文化不盛,可也不可能全然杜绝,不过你这次实在太离谱了,加上有人检举,我们得正视这个问题。”
余芳浓深吸了口气。“可是我和陈晓佩真的是研习时才认识的,之前我们根本就不曾有过交集。”
陈晓佩像是在反驳她的话,哭得越来越大声。
胡毅按下手上的播放器。在一阵沙沙声后,出现了余芳浓和陈晓佩的对话——
“前辈,这回能顺利进元庆真的好感谢你!我以这杯酒敬你!”
“的确,没有我,你还真的不可能。程度太差了啦,中打文盲!”
“我爸爸很感谢你的帮忙呢,直说我遇到好的前辈!”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嘛。”
余芳浓一听简直呆掉了。她和陈晓佩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对话?声音是她的没错,可是、可是……这对话是被移花接木过的吧?
她想起来了,这录音是研习结束那天,她和新人们吃完饭后到KTV续摊时被录的,只是,她说的那些话,是分别和不同人说的吧?
她记得那句第一句高景丰敬她酒时,她调侃他的话;第二句好像是大家聊到某家企业发放激励奖金,员工绩效成果斐然,她开的玩笑话。
她不确定剪接这段的人是否就是陈晓佩,但陈晓佩绝对参与其中,她这么做的用意到底是什么?亏她刚才还信誓旦旦的说和陈晓佩不熟,自信马上就被这段录音打趴了,而且对话内容也明显指责她收贿。
收贿?这实在太看得起她了,给她十个胆她也不敢,好吗?被安上了这样的罪名,她那清廉了数十年的公务员老爸会宰了她,她那政风室调查员的老妈会帮忙毁尸灭迹。
“有人把这段录音寄到公司,里头的声音是你和陈晓佩吧?”胡毅问。
余芳浓失望的看着陈晓佩。她现在努力的为自己解释有什么用?那么多证据摆在眼前,她说什么都不对。
胡毅又说:“我问过你带的其他新人,他们都觉得你对陈晓佩特别好,似乎特别喜欢她。”
这算是不知情的集体嫁祸吗?“一个有礼貌又谦虚的人,没人会不喜欢。”
“对待一个新人,你太过亲近热心了。”胡毅淡淡的看着她。“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胡经理已经认定我早就认识陈晓佩,这算是未审先判,即使我解释再多,有用吗?”余芳浓一欠身后转身就走。
然而一转身,她就红了眼眶,可是她紧咬着下唇,死命的忍耐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同时在心里对自己大喊:不要哭!不许哭!为了这么窝囊的事流泪太不值得!余芳浓不许哭、不准你哭!
三天前,研习结束的谢师宴,看着她圆满带出师的五只菜鸟,她好开心、好得意,觉得只要用心、努力,真心为对方好,人和人之间的温暖是可以互相传递的。看看当初的菜鸟,如今多少都是带着肯定她的心情来聚会的,她觉得心里满满的感动。可是三天后,她最期待的新人却演了这么一出自己怎么也想不到的戏码,何其嘲讽、何其可笑!
玲玲总觉得她过于善良天真,对人太不设防,这是给人伤害她的机会。可她却觉得这世上还是善良的人居多,她不会老是遇上坏人。但如今事实又再一次证明,她的好球袋长歪,真正的好球进不来,反倒坏球一颗接一颗来。
高景丰的事已经够令她烦的了,现在又多了一个。才短短几天的时间,为什么她平静的世界就颠覆成这样呢?
余芳浓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好好哭一场。
胡毅叫陈晓佩也离开后,拿起手机拨了通电话,简单扼要的报告方才的经过。
“……有人投诉,不能不处理。”没多久他皱起眉头。“这个……嗯……好,我知道了。”结束通话后,他的表情倏地变得阴沉,想了一下,他又打了另一通电话,对方一接起,他劈头就命令道:“快点删了你和滕凤歌的所有网路对话,如果可以,想办法让他也删了。”交代完,他不等对方回应,径自挂掉电话,接着拿起笔开始工作。
元庆集团大楼总裁室的红桧大桌上,方结束通话的手机被放下,旋转椅转了个方向,高大的身形站了起身。
完全放下的百叶窗遮去了刺眼的阳光,新主未正式入驻的办公室显得冷清而幽暗,高大的身影半倚着墙,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勾下两片叶片,阳光乘隙而入,一双桃花凤眼因而微微眯起。
滕景丰无奈的笑叹,“这一次,她又会躲到哪里去偷哭呢?”
***
余芳浓呜呜的躲在资料室掩面痛哭,耳边彷佛可以听到高景丰带着几许宠溺和不舍的骂她蠢女人。
如果他知道这件事,八成又要这样说她了,现在她想起来,他似乎也不是在骂她,反倒像是在提醒她什么,或只是他表达亲近的方式。
高景丰的性子沉冷,内敛又低调,日常生活中很难感受到他对谁的特别。他和她是饭友,她从没察觉出他的好恶,她喜欢消费的店就那几家,每次两人点菜就这么吃着,直到某次她一人去面摊吃面,她才从秀妃姊口中得知他其实是不吃葱的。
她很爱吃面摊旁的葱油饼,以前不常点是因为吃完面真的吃不下葱油饼了,可多了他这个饭友,她怎么能不好好利用,当然抓紧机会点面又点葱油饼,但她从来不知道他其实不爱吃葱,因为他总是默默的吃完葱油饼。
“他干么不说?”她知道这样的事后,心里莫名感到闷闷的。
秀妃姊说:“我也这样问他,他却说你吃葱油饼的模样像是享受到世上最美味的东西,他分享到的不只是葱油饼,而是你的满足和满满的幸福感。”
可现在,她连这样的朋友也没了,她好想再听一听他的声音。
口袋的手机传来震动,她掏出来一看,是高景丰传来的Line讯息。
你在哪里?
余芳浓的心忍不住怦怦直跳,但她并没有回传。她现在虽然想见他,可是、可是……暂时还是不要见面比较好,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够乱的了。
才这么想,又有一则简讯传来了——
你在哭吗?
消息传得真快,高景丰一定听说了什么,也对,人家可是总裁的儿子,消息怎能不灵通?他会相信她的清白吗?还是相信她就是会收贿的人?他会相信她吧,会吧?
可是他凭什么要相信她,她不但喝了酒会乱性,看人的眼光还奇差无比,每次她觉得是好人、可以相信的人,最后都背叛她,说不定他此时正在嘲笑她又笨、又贪,还、还好色……
与其在毫无心理准备下挨打,她变得草木皆兵了起来,迅速武装起自己。
对啦,她就是收贿、就是贪污、就是乱打分数,但这些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此刻的她很脆弱,脆弱到害怕再被伤害、尤其是高景丰,她真的不想再承受来自于他的鄙夷了。她心情紊乱到了极点,无心去细想为什么这件事会发生,她在乎的只有他的反应。
才这么想,手机又震动了——
要是在哭,就要找地方躲好,不要出去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