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穿透树叶间隙斜斜照进颓败窗框的晨曦,江思翎不由得松了口气,危机四伏的一夜总算过去。
果然不出这同行所料,他的手下未出现,出现的是第二波黑衣人。
他们在附近大肆搜索,还好土地公庙的神龛下方有个被杂物挡住、约莫半个人高的小隔间,从大小来看,应该是用来放置物品的。
因为夜色昏暗,加上小隔间只有半个人高的关系,那批人搜索到土地公庙时并未发现他们,他们才能有惊无险地躲过追杀。
天色愈来愈敞亮,人声逐渐远离,江思翎总算能够松口气。她趴在隔间的墙上,透过缝隙小心翼翼观察着外头。
确定那批人马已经走了,她这才转身看着半躺在稻草堆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男子。
他身上的伤口一直未能医治,血水不断流出,最糟糕的是他还发烧了,脸色苍白得跟张纸一样,让她实在很担心。
江思翎走过去跪坐在他身旁,食指抵在他鼻下试探着他的气息。
为了节省体力,安静了许久的男子突然开口,「放心,我命大得很,还没死。」
「还能说话就好,我真担心你要是死了,我还不知道要去哪里帮你报丧。」她松了口气。
「那批人都退了?」他闭着眼睛问道。
她用力点头,「我看是都退了,方才隐约间听到有人喊撤退。」接着问:「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你这样子根本无法继续行走。」
「放心吧,一会儿会有人来接我。」
他早已发现身边出了奸细,有两名助手是他所怀疑的人,昨日他分别告诉他们不同的查案地点,一个是广业寺,一个则是乱葬岗。
他让生死之交容离代替他前往广业寺,自己则带着几名完全不知道要前往何处办案的手下前往乱葬岗,结果这么一试就试出谁是奸细。
昨日他同时交代了容离,若是平安无事,今日一早务必到乱葬岗跟土地公庙来寻他,反之,自己也会到广业寺找他。
「昨晚你的手下不是跑光就是死光,你这么确定等等会有人来找你?」
「坐下休息,我有信心。」
瞧他一脸自信,江思翎想着自己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也只能听他的。
她在他身旁坐下,「对了,好歹我们也算是一同经历生死,是共患难过的朋友,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不介意自我介绍一下吧?」
这位姑娘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是有必要让她知道自己是谁,「司徒慕,刑部侍郎。姑娘你呢?」
「江……」她本想讲自己的本名,随即想到这身子的主人叫段圆圆,家中都还有亲人,不好随便改名字,「段圆圆。」
「段姑娘,这块玉佩你拿着,日后若有困难,可以拿着玉佩到刑部找我。」他抽下腰带上那块昨晚差点被江思翎打劫的玉佩。
「那我就不客气了。」她毫不迟疑地收下。
她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清楚,难保哪天会惹到不该惹的人,有个当官的朋友当靠山也是好的。
她大剌剌的豪迈性子,昨晚司徒慕已经领教到了,因此对她没有一点矜持的收下,也算是见怪不怪。
「对了,你头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他看着她额头上已结痂的伤口。
「撞伤的,至于为什么撞伤……」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忽地,小隔间外头传来有节奏的响声。
「司徒慕,司徒慕,你在不在这里?」
「等等。」听到这声音,他连忙制止她说话,神情严肃,仔细聆听。
「三长一短两长,是你跟朋友约定的暗号?」江思翎贴在墙壁上听着敲击声,「他好像还喊着你的名字,声音不大,但是听得出是在喊你,司徒慕。」
「段姑娘,麻烦你从缝隙看一看,是不是一个长得比女人还漂亮的男人,右眼眼尾有颗红色泪痣。」
「你别急,小心动到伤口。」她透过小小的缝隙观察着出现在土地公庙里的人,不看还好,一看简直惊为天人,怎么有男人可以长得如此好看,比人妖还漂亮。
惊叹之余,她转身对着司徒慕点头,「没错,那人眼尾有一颗红色泪痣,长得也很妖娆,看他神情十分紧张。」
「他叫容离,麻烦你叫他进来。」
「好。」她转身要去将挡在小隔间入口的杂物推开。
司徒慕在她身后提醒着,「我那朋友不缺银子。」
这意思很明显,就是要她狠狠地敲他朋友竹杠,司徒慕可真是货真价实的损友啊,有这样帮着外人坑杀自己好友的吗?
江思翎爬了出去,对着那道背影喊着,「容离公子……」
一直等不到司徒慕回应的容离以为他已经遭遇不测,急着要回去调动人马大规模搜索,才刚踏出门槛就听到这声音,脚步马上收回,诧异地看着从神桌下方爬出来、一脸血的江思翎,被她狠狠吓了一跳,猛烈的倒抽口气,若不是现在太阳已经出来,他真的会误以为自己见鬼。
容离用着很艰涩的口吻问着,「姑娘,方才是你喊在下?」
「是的,你是不是在找一个姓司徒的人?」为了确认,江思翎问道。
「姑娘,你看过他?」容离喜出望外,直盯着她。
「对。」
「他人呢?」
江思翎的回答却牛头不对马嘴,「我昨晚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身受重伤的他从死人堆里救出来,若是没有我,你恐怕要找人来帮他收屍了。为了救他,我的头还摔破了,如今还晕乎乎地,要吃很多补品才能补回来。」她故作虚弱,指着自己额头上那碗口大的伤口。
她明明是充满正义感的监识人员,怎么做起这种坑蒙拐骗的事这么上手啊?江思翎忍不住在心底吐槽自己。
话都说到这里了,容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马上自衣袖里抽出一叠银票,双手奉上,「姑娘的伤口肯定流了不少血,是该买些上好的补品好好补一补。」
她摸了下银票的厚度,感觉不少张,火速将银票收进衣襟里,一手指着神桌下方,一手故作头疼的揉着额头未受伤的地方,「我照顾了他一夜,现在没什么体力了,你自己进去将他扶出来吧。」
一向有洁癖的容离勉强穿过乱葬岗,闻着那腐臭气味已经是极限,只觉得全身都被难闻的味道笼罩着,现在竟然又要他爬进脏得不像话的神桌底下,他顿时有些犹豫。
「他的情况不太好唷,你确定还要犹豫?」她不疾不徐地提醒着。
密室里传出一句低喝,「还不进来!」
「我知道了。」容离摸了摸鼻子,弯身进入密室,「来了。」
不一会儿,容离弯身背着司徒慕出来,看到江思翎还没离开,便开口询问:「姑娘,十分感激你照顾了他一晚,不知你是否还有其他要求?若是没有,我们就此别过。」
司徒慕身上的伤势严重,又有发烧迹象,不快医治不行,他必须赶紧回京城。
「你们要回京城吗?可否顺路载我一程?我跟车夫坐在一起就可以。」她看到外头有辆马车,应该是容离所搭乘的。
容离迟疑着,司徒慕却开口了,「一起回京城,我想你也不方便露面,就跟我们一同坐在马车里吧。」
司徒慕都这么说了,容离也不好反驳,背着司徒慕往马车疾步前去,「你赶紧跟上,他的伤势拖不得。」
进城都要检查路引,江思翎身上并没有段圆圆的路引,幸好是搭着司徒慕他们的马车回来,不用经过盘查,很顺利地进城。
她虽然知道段圆圆的身分,但很多事情她尚未弄清楚,不能贸然顶着段圆圆的身分回段家,只能先找间客栈暂住。
回程途中,她曾询问司徒慕与容离入住客栈是否需要什么文件或证明,还是只要交银子就好。
容离同她说,京城对于人口的控管非常严格,入住京城客栈,不管大小间,一定要有身分证明或路引,无法提出的人是绝对没有办法入住任何一间合法客栈,只能住到位在下街、龙蛇混杂的大通铺。
当下她的脸皱成了风乾的橘子皮。
司徒慕也许是看出了她的为难之处,在她下车前给了她一个木牌,告诉她拿着这木牌,住客栈可以不用任何身分证明,同时再三交代她,日后若有困难,记得到刑部找他。
江思翎在马车上已经就着水打理过头上的伤口与血渍,面容看起来不再可怖,就是衣着有些脏污与破损,看起来似是跌了一大跤。
江思翎找了间小客栈,付了银子,让店小二准备热水跟饭菜,并找来客栈里的粗使婆子,拿银子让她到附近的成衣铺子买三套衣裳跟鞋子,剩下的钱就赏给她。
从未得过这种好差事,粗使婆子眉开眼笑地前去帮她置办衣物,约莫两刻钟时间而已,就带回来三套衣物,还是从里到外,连亵裤跟肚兜、袜子都没少,还有几条月事带、几条发带和头花。
粗使婆子的办事能力教她很满意,一开心,她又赏了几个铜板。
之后她狠狠的将自己从头到脚洗乾净,并饱餐一顿,整个人才感觉舒服些。
只是也不知道是头上伤口的原因,抑或是她跟段圆圆的身子还没有完全契合,她总是觉得昏昏沉沉,十分疲惫,全身上下有一种无法形容的不舒服。
于是她给了店小二五枚铜钱,让他帮忙请大夫过来检查身子跟头上的伤口。
店小二办事效率挺好的,她手中那壶茶才刚喝完,大夫就背着药箱前来。
为她看诊的是在京城这地区小有名望、医术精湛的老大夫,他先替江思翎头上的伤口上药、包紮,再为她诊脉检查身子。
「大夫,我的身子没问题吧?」江思翎拉下袖子,有些担忧地看着一脸凝重的老大夫,直觉段圆圆的身体出了问题。
「姑娘,你……」老大夫欲言又止。
「您但说无妨,我承受得住。」
「那老朽就有话直说了,你头上的伤势没有什么大碍,好好休养,吃点补品很快就能恢复,只是你身上所中的毒并不好解。」老大夫惋惜地看着她。
「我中毒?」江思翎瞪大眼睛惊呼,满脸不敢相信。
「是的,这毒在你身上少说十年了。」老大夫吁了口气,顺了顺自己那一把白胡须。
「您确定?」江思翎震撼不已。
十年前,也就是段圆圆五六岁时,那么小的孩子哪有可能有仇家,唯一可能下毒的就是段圆圆那个后娘。
许翠儿可真歹毒,竟然对当时年纪那么小的孩子下毒手!
「是的。」老大夫看着她,忍不住摇头,「所以你才会已经十六岁,却未来初潮,还时常感觉到疲惫、头晕、四肢无力……」
这是个更大的震撼,她努力压下心头的不安,紧拽着身下的被子,「大夫,请问我身上中的是何种毒?这毒可有得解?」
「老夫惭愧,只能藉由把脉得知你中毒,至于是什么毒如此狠辣,老夫不知。」老大夫愧疚的说着。
她赶紧安抚老大夫,「您别这么说,您能够看出我中毒多年,这医术已是一般大夫不能比的了。」又问:「只是,不知这毒可会让我有生命危险?都已经十几年了,应该不会突然就死了吧?」
「只要是毒,怎么可能没有生命危险,只是时间长短而已。」
「大夫,您可否跟我说说这毒……若是没解,最后我会怎么死?」
「如果继续下去,恐怕再两年你就只能躺在床上,无法下床……对你下毒的人十分狠毒,应该是想慢慢折磨你,让你不能动弹,痛苦而亡,而一般的仵作或是大夫找不出原因,大概会判断你是身体虚弱自然死亡。」
「自然死亡……」
老大夫又为她仔细的把了次脉,才说道:「不过,姑娘,从脉象看来,你虽然中毒多年,却持续吃着能够压制毒性发作的药,如此是不会有生命危险的,只会跟现在差不多,死不了,但也别想舒服活着。」
「您的意思是,我这些年来都吃着压制毒发的药,否则早就死了?」
「是的。既然你身上的奇毒无法解,那药就得继续吃,只是……」老大夫换另外一只手继续把脉,眉头皱得愈来愈紧。
「您实话跟我说,任何结果我都接受。」
「虽然你吃着那药,但五脏六腑还是开始衰败,有可能是药量不够,抑或是那药已经没有太大的效果。」
江思翎眼尾剧烈的抽着,当下好想狠狠问候许翠儿母女一番,把她们打到连家人都不认得。
老大夫沉思片刻,说出了一个年限,「以你目前的状况,只能再撑个两三年,不过若在此之前赶紧找到真正的解药服下,好好保养一番,活到五十岁都没问题。」
也就是说,若没有解药,再过个两三年她的穿越游戏就结束了!想到这里,江思翎忍不住想骂娘,如果只有两三年好活,何必穿越这一回,该死的许翠儿母女!
老大夫同情的看着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的江思翎,「你也别灰心,医术高明的大夫很多,说不定他们能帮你。」
「我知道了,谢谢您,今天麻烦您了。」江思翎压下心头的怒火,取出诊金递给老大夫。
老大夫收下后,突然想起一事,「对了,姑娘,也许毒医有办法解毒。」
「毒医?」
「是的,毒医是一名行事不按常理的大夫,一般大夫用药治病,他却是用毒治病。据经毒医医治痊癒的病人所说,毒医是靠着以毒攻毒来治疗病患,也许他会有办法。」
「那您知道毒医在何处吗?」她宛如看到一丝希望。
老大夫摇头,「姑娘,老夫并不知道,也未见过毒医本人,是从别的大夫口中得知这号人物。」
「我知道了,谢谢您告诉我这个消息,我会去打探毒医的下落。」
「那好,老夫走了。」
「您慢走。」
老大夫一离开,江思翎整个人元气尽失,瘫在床上,两眼无神的看着上头灰蓝色的陈旧蚊帐,回想着老大夫所说,还有段圆圆从小到大的记忆。
当初段威表示家乡发大水,许翠儿的家人都死在洪水中,只剩下她跟侄女许明月,基于他跟许翠儿兄长之间的情谊,收留了许翠儿跟许明月。
自从许翠儿母女住进段家,江雪便开始生病。她们母女来的那天是二月二日龙抬头,而江雪则是在八月十六中秋节隔天去世,算一算,前后大约半年时间。
当时段圆圆才四岁,为何会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二月二日那天江雪带她到土地公庙上香,上街看热闹,她们开心回到家后,便看到段威带着许翠儿母女进家门。
隔年再也没有人带段圆圆到土地公庙上香,没有人带她去看热闹,她对母亲最美好的记忆就是停留在二月二日那天。
段圆圆对江雪生病的记忆很模糊,只隐约记得她死前不停地吐血,嘴唇有些发黑,脸色苍白,看起来很恐怖,她很害怕,所以后来都不敢进屋子探望江雪。
脸色苍白、吐血、唇色发黑,江思翎心道:这怎么想都是中毒迹象!
等等,刚刚大夫说了,段圆圆中毒,而江雪……难不成江雪也是中毒身亡?
蓦地,一抹不是很清楚的画面闪进她的脑海。
灵堂,白幡翻飞的灵堂,生病的段圆圆躺在棺木边,寒风一直吹,很冷。
有好几个人突然来到灵堂,跟段威吵了起来,已经病得迷迷糊糊的段圆圆根本听不清楚他们在吵什么。
那些人离去后,段威来到段圆圆身边,用森冷愤怒的眼神看着她,然后对着她身边的那个人说:「她还不能死,她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身边那个人对着段威又哭又骂,而后她没了记忆,等再有记忆时已经是她身子复原之时……
若是段圆圆的记忆没有错,她也没猜错,当时他们对段圆圆下毒,是要让她跟着江雪一起死去的,可是为何又让段圆圆活了下来?
对了,段威后来说了一句「她还不能死,她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会这么说,肯定跟那一群突然出现的人很有关系。
那群人究竟是谁?这么有威吓力,可以让对结发妻子与亲生女儿下毒、冷眼看着她们死去却无动于衷的段威不得不暂时饶了段圆圆一命,让她继续坐着段家嫡长女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