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朗气清,徐徐微风自半掩的窗子吹进,床幔如波浪般晃动。
红豆接过已空的药碗,转身要将碗收下去,正好从窗子瞄到一道水青色的挺拔身影踏进院门,绕过弯曲小径朝屋子走来。
「小姐,司徒世子来了。」红豆手脚利落地赶紧将药壶、药碗以及方才用过的器材全放到托盘上,酒上西番进贡的珍贵古剌水,驱除屋里浓厚的药味。
「红豆,别浪费古剌水,我现在必须天天喝药,药味一定是会有的,这古剌水洒再多也没用。」古剌水就是蔷薇香水,司徒慕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搬了两箱过来给她。
「小姐,世子爷是心疼您受不了药味,特地向皇上讨要古剌水,要是不洒点,岂不是白费了世子爷对您的一番心意?」说话间,红豆又多洒了几滴,房间内不太好闻的药味淡了些。
说到这事,江思翎就无言,她不过是稍微抱怨每天闻药味闻得厌世,吃什么都不香,喝什么都不甜,结果司徒慕一个大男人竟然进宫向皇上讨要西番刚进贡的古剌水。
这次西番一共也才进贡两箱,后宫的娘娘们一个个伸长脖子就等着皇上赏赐给她们,没有想到竟然被司徒慕截胡,想来后宫那些娘娘们心里一定是把司徒慕给骂得要死。
不过他这气死后宫嫔妃的霸道行为让她感到窃喜,更有一丝丝甜蜜缠绕着心窝,被人放在心间上宠爱着,这感觉真的是太美好了。
红豆端看托盘出去时,手中拿了盆月季花的司徒慕正好走到屋前。
自从江思翎被毒医从鬼门关拉回来后,司徒慕每天必到江府报到。
以前来到江府,他会请人通报,与江学海父子寒喧后,才会在女眷的陪同下进到江思翎的屋子探望她。几次后,与江家上下熟了,司徒慕就像是进自家厨房般自然,不再通报。
江学海父子每天下朝后还是有很多要事要忙,哪有那么多时间招呼他与他喝茶闲聊,因此也懒得管他,让他自己前去探望江思翎。
自家男人不说话,女眷们也不方便说什么,况且只要没有意外,司徒慕日后就是自家表姑爷,因此她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红豆向他禀告他最注重的事情,「世子爷,小姐刚喝完汤药,约莫半个时辰前,毒医帮小姐做完最后一个驱毒疗程。毒医说了,小姐身上的毒素已经完全排除干净,接下来只要好好调养便是。」说到后来,她左右看了下,捂着嘴小声道:「世子爷,经过毒医的调养,小姐的初潮已经来了……这下您可以真正的放心了,等小姐的身子彻底调养好,就可以前来提亲了。」
听到这消息,司徒慕眼睛一亮,惊喜的看了窃喜的红豆一眼,心下是说不出的开心与激动,「我知道了,你下去忙吧。」
司徒慕在外面将情绪调整好,这才捧着开得灿烂的粉紫色月季花进入,来到床榻边将月季花交到江思翎手中。
江思翎睁大眼睛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她从没想到司徒慕竟然是这么浪漫的一个男人,会送她花。
「你怎么会想到送我花?」虽然一整盆少了点浪漫,但她还是很喜欢。
「喜欢吗?」
她用力点头,小心的摸着盛开的月季,「每一朵都好漂亮,我在京城很少有到月季花,尤其是粉紫色的,几乎没有过。」
「宰相夫人种的,全京城只此一栋。」看到她惊喜的表情,司徒慕就觉得为了得到这盆花,背叛好友背叛得很值得。
她立马警觉的看着他,「你该不会又上门讨要吧?」
「我跟宰相夫人做了个交易,她为了表示诚意,才将这盆粉紫月季赠于我。」
「真的?」说真的,她不太相信。
司徒慕跟容离是自小玩在一起的好友,宰相夫人有什么事情需要司徒慕帮忙,只要一句话,司徒慕还会不答应吗?
「当然。」他说得笃定,不过对上她充满质疑的眼神,他还是有些心虚,只好对她说一点实话,「宰相夫人请我用我的名义将容离骗到香茗斋。」其实他是直接将容离绑了送到香茗斋。
「香茗斋?」
「相亲。你也知道,容离年纪不小了,偏偏他根本没有成亲的念头,宰相夫人急了,答应我,只要我愿意帮她将容离骗到香茗斋,就将这盆粉紫色月季送给我。」
到现在他仍能感觉耳边不时传来容离的咒骂,骂他重色轻友,不够义气,出卖兄弟。
「你不怕你的好兄弟怨你?」
「好了,不提他的事,今天感觉如何?」他带开话题,抚摸着她的脸,心疼的看着她,「听红豆说你初潮刚来,难受不?」
江思翎脸蛋乍红,娇嗔,「红豆怎么连这种事情都告诉你,太丢脸了!」
「若我自己去找老家伙让他调理你的月事,弄得所有人都知道,不是更丢脸?」他将额头贴着她的额头,哄道。
他无意间得知她十六岁了却一直未来初潮,替她担心不已,正打算去找老家伙为她调理身子,她的初潮就来,总算能够放下心中那块大石。
「不要,那太丢脸。」要是消息无意间传了出去,外面的人知道她没有月事,她跟君玉的未来肯定生变,毕竟昭国公府只有他一支独苗,怎么可能让他娶个不孕的女子为妻。
「告诉我,难受吗?若是难受,我私下去找老家伙,让他帮你另外配制药方。」
「不用了,虽然来了月事,但是我感觉身体是从没有过的轻松。」她红着脸小声地说着。
「浮夸,那老家伙的医术我是相信,但可没有你说的这么厉害。你该不会是害怕喝药才这么骗我?」
「是真的,我不骗你,我知道你担心我,又怎么可能会故意骗你,让你挂念着我。服下解药后,毒医为我排毒,随着毒素愈来愈少,我的身体愈来愈轻松,例如我之前总感觉胸口十分沉,现在就完全不会。」
半个多月前,她真的差点去见阎王,若不是黑阎让黑猫带来一朵不知名的花,现在她大概准备出殡了。
当时司徒慕也不知那朵花该如何使用,最后决定直接将花放进嘴里咬碎,口对口把花朵的汁液喂她服下。
服下那花朵后,果然出现奇迹,她的七孔不再流出血水。
翌日午时,容离上气不接下气地背着毒医冲进她房里,经过毒医诊治,她才捡回了一条命。
司徒慕松了口气,的确,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看,比当初认识她时明显红润许多,看来所言不假。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多了。」
江思翎突然想到一事,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袖,「君玉,为了救我,你是不是答应了毒医什么条件?」
之前她无意间听到毒医要他好好调养身体,以后才能给自己生个胖徒弟,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她一直想问。
司徒慕神色陡然变得凛冽,下颚甚至抽了一下。
「果然!你快告诉我,为了我,你做出什么会损害自己的事情?」她紧张地问着。
「哪里有什么,你想得太严重了。」瞧她这紧张模样,被关心的美好感觉让不悦瞬间消逝无踪。
「那你的脸色为何突然变得很难看?」
「他是提出了条件没错,不过不是我来履行。」
「咦?」这下她懵了,「那……」
司徒慕吐了口气,磨着牙告知她毒医的要求,「老家伙出手救你的条件便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必须拜他为师。」
「什么!拜他为师,学习制毒?」
「不过我拒绝了,我同老家伙说,孩子的人生我不能替他决定,日后孩子出生,我不会不允许他接近孩子,带着他们认识毒物与医术,若是孩子有兴趣,想认他为师父,我绝不反对。」他扭开头继续说道:「他听到我这么说,马上反问我是否不限几个孩子,即使是嫡长子都不反对,我点头,他便乐了,马上同意救你。」
「我们的孩子……」听到这句话,江思翎突然脸红心跳,有些羞涩的抗议,「我们都还未……怎么就跳得这么远,说到孩子去了……这不意味着我不能嫁给别人……」
他倾身啄了下她的嫣红唇瓣,将她困在自己的双臂与床铺之间,挺鼻摩娑着她的翘鼻,语带危险的问着,「难道思翎不想嫁我,而想着嫁给别人?告诉我,你是不是不想嫁我?」
她双手连忙抵着他结实的胸膛,与他保持一点距离,「当然、当然不是……是……」
「这么说,你是答应嫁给我?」
「是……」她点头,发现不对,又赶紧摇头,「不——」
司徒慕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打断她,说,「思翎,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相信我。」
话落的同时,又在她微张的红唇上落下一记深吻,盖上他的专属印记。
她的唇被他结结实实的封住,火热霸道的气息萦绕在唇齿之间,她脑中一片空白,心脏狂乱地动,眼前看到的只有他俊逸的眉眼,几乎忘了呼吸。
随着气息相融,他的吻愈来愈深,灼热的喘息让她的身体渐渐柔软,无法拒绝,静静地闭上眼睛,情不自禁轻轻地回吻他。
久久,直到两人的气息明显变得急促,司徒慕才回神,不甚情愿的松开让他沉沦迷失的红唇。
捧着她嫣红的脸蛋定定看了一会,「我即刻进宫向皇上请求赐婚。」语毕,他往外走去。
挖心案已终结,最后总结报告的折子已在今早送到皇上手中,接下来皇上便会论功行赏,这是向皇上提出赐婚要求的最好时机。
听到这话,她陡地回神,「不,等等,君玉,你先听我说……不急……」
看着他的背影,江思翎懊恼的哀号了声。
怎么只是一个吻,她就被司徒慕这居心叵测的家伙诓走一辈子啊……
御书房。
「哈哈哈,君玉,你这案子办得好,办得漂亮!若不是你,恐怕又有不少无辜少女受害。」皇帝龙心大悦,拿着载明挖心案始末的奏折晃了晃,「辛苦你了。」
「不辛苦,为皇上解忧是微臣的责任。」司徒慕抱拳恭敬回话。
「说吧,你想要什么奖赏?」皇帝很大方地主动询问。
看过仵作对被厉鬼附身的尸体的描写与绘像,又见亲自去看了一眼的元宝是爬着回来的,对他这主子哭号半天,吓出一身病,便可知当时万分凶险。
「皇上,这不是微臣一人的功劳,是刑部参与这一这行动的同僚们的功劳,微臣不敢独占。」
「你放心吧,他们也是九死一生,朕不会忘记奖赏他们的。」
据回报,追捕挖心案凶手的小吏们,回来后皆生了大病,有的现在还躺在病床上休养,是该好好奖赏。
「皇上,还有一人一定要奖赏,若是没有她协助办案,这案子破不了。」司徒慕语气严肃,铿锵有力地道:「若不是她,今天微臣也不能站在这边与您说话。」
司徒慕很少会用这么严肃的语气与他对话,皇帝眯起了眼眸,「哦?是哪一位关键人物?你说说。」
「江思翎。」
「江思翎?」皇帝龙眉微蹙,「这名字……有些耳熟……」
躬着身子在一旁服侍的元宝公公立即上前一步,小声地在皇帝耳边提醒,「皇上,江姑娘是江太傅的外孙女,前阵子江太傅跟他两个儿子就是为了她……」
皇帝顿时恍然,「原来是她啊,怎么,她跟这件挖心命案也有关系?」
「是的,皇上,江姑娘……」
不想模糊案子,司徒慕将黑阎出现的部分剔除,只将江思翎如何帮助他办案,搜寻线索,为了救他及手下奋不顾身力抗厉鬼等等事迹说了一遍。
皇帝瞪大眼,诧异的道:「一般女子听到鬼这个字便吓得全身发抖,想不到江太傅竟然有一个这么神勇的外孙女,为了救你们与厉鬼力拼。」
「是的,皇上,江姑娘功不可没,请皇上一定要奖赏她。」
因为段威的关系,江思翎现在在贵族圈子的名声不太好,只能借着皇帝的奖赏来洗白她那些不好的流言。
「听你的意思,她办案能力不比你差,甚至更为心细,发现不少你所疏忽的细节,验尸的能力甚至比起京城第一仵作还要强,有些技巧你与仵作皆没见过,但最后的效果却更好?」皇帝一边低喃,一边抚着好看的胡须。
「是的。」
「你的性子朕还是挺了解的,不会特地推荐一个人,除非这人令你刮目相看,朕相信江思翎一定有过人的才学,不过女子不能入朝为官,说吧,你希望朕赏赐她什么?」皇帝思索了一下后,大方地问道。
「赐婚。」司徒慕毫不犹豫说出。
这两个字把皇帝跟一旁的元宝公公给吓了一大跳,两个人顿时愣住,元宝公公还因为站不稳,差点拐了脚。
「你说什么,赐婚?」皇帝回神后询问。
「是的,还请皇上为微臣与江姑娘赐婚。」司徒慕眉宇间透着一抹决心。
「这个,你……」皇帝一时间不能接受他所提之事,手举起又放下,口中啧啧有声,「你……你说说,你跟江思翎是怎么一回事?你们是在哪里认识的?」
司徒老太君盼孙儿早日成亲,已经盼得望穿秋水了,君玉这小子要成亲,不回去同老太君提,竟然让他直接赐婚。
「微臣与江姑娘是在乱葬岗里认识的,两人还曾同在一个死人坑里。」
皇帝眼尾抖了抖,嘴角更是剧烈的抽着,这两人还真是有缘,在坟墓堆都能邂逅,还同躺一个坑,这是在预告他们百年后要同椁的意思吗?
皇帝眯着眼瞅着他半晌,「说说当时的情形。」
一般邂逅不是英雄救美,就是逛街游花园、庙里上香时巧遇,这些邂逅通常都是在浪漫唯美的氛围下谱出恋曲。
他们两人倒好,这么别出心裁的巧遇,在乱葬岗也能看对眼,他不多问几句都不行。
司徒慕眉尾微微挑了挑,想不到皇上竟然也喜欢听小道八卦,不过皇上都问了,他为人臣子的也不能不说,「当时微臣到乱葬岗……她醒来后知道继母想要了她的命,不敢回家,又苦于没有银两傍身,于是搜刮死人身上的财物,搜到了微臣身上……」
听到江思翎胆大包天的行为时,皇帝跟元宝公公的嘴角与眼角忍不住又剧烈的抽了几下,这土匪行径怎么听都不像是江家人会做的。
「然后呢?继续。」皇帝摆摆手催促他。
「后来她帮为臣简单包扎……」司徒慕将两人相识的经过,还有后面发生的事情一件不漏告诉皇帝。
他不是一个喜欢将隐私告知他人的人,即使是面对一向关心他的祖母,若不是他有求于皇上,且皇上想替父亲了解一下他所爱的女人是何性格,这是可以理解的,不然他是绝对不会告知皇上的。
「看来……将江思翎当成一般女子困在闺阁里,是一大损失。」皇帝沉吟。
「若是能给她个头衔,那是再好不过。」
皇帝上身靠在桌案上,前倾盯着司徒慕,「你是不想娶她了?」
「微臣当然想娶思翎,若不是想娶她,又何必让您赐婚?」
「朕封她官职,老太君还会让她进门?」皇帝横他一眼,反问。
老太君的性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对于孙媳妇的人选可是挑剔得很,连他最疼爱的七公主与名满京城的才女,都被老太君给拒绝。这个与君玉有坟坑情缘的江思翎,老太君又怎么可能喜欢?
「所以才请皇上赐婚。」司徒慕再度抱拳作揖。
皇帝一阵恍然,又好气又好笑地指着他,「好你个君玉啊,敢情你是早已经这么想,想来个先斩后奏,设计朕来着。」
君无戏言,他一道圣旨到昭国公府,老太君想反对都不成。
「皇上若是不给微臣这机会,微臣又怎么能如此向皇上请求?」他不否认。
「倒是朕的错了。」
「是微臣的错。」
「既然是这样,朕不能答应你。」皇帝一口拒绝。
「皇上……」司徒慕愣怔了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一直很有自信皇上会答应赐婚,没想到皇上竟然不愿意,眉头不由得皱起。
「君玉,你别怪朕拒绝你这小小的请求,朕不想得罪老太君,你回去与她商量,若老太君答应,肤立马下旨。」皇帝把自己的为难之处直接告知他。
司徒慕的脸色顿时难看无比,若是祖母那一关容易过,他又何必请皇上赐婚!
「放心吧,朕会好好奖赏江思翎,不会委屈她。」皇帝摆摆手打发他,「先这样,你退下吧。」
君玉可是他最为看好的朝堂新秀,前途无可限量,江思翎虽然背后有江太傅撑腰,但是摊上段威那种爹,她怎么也配不上君玉。况且七公主一直爱慕着君玉,他也想让君玉成为女婿,现在刚好能打着老太君的名义拒绝。
司徒慕脸色一沉,既然皇上执意要经过祖母同意才会赐婚,那么多说无益,他只好另外想办法,「微臣告退。」